间曲|三十七、对等律法(下)(纠正错误,
*慎。
天文台的钟,有二十四大格,有展示秒的子表盘。伊利亚与卡西安窥见日晷,却不靠近。卡西安留在缆车站内,伊利亚去天文台山顶的花园。
在能眺望雾晞城风景的悬崖边,雷约恩坐一条长椅。察觉伊利亚至,雷约恩背身站起。较二年前,雷约恩有所抽条,抑或有所清减。
“艾里斯·波依尔已经联络我。”雷约恩转过身体,隔长椅道,“我同意与她合作,操作对你的定向认领。存储器的内容,我看过。我不便向你透露关于萨拉芬的任何。但,你交出更多信息,我欢迎——前提乃,你未说谎、未别有用心。你说任凭处置,我接受。不过,你的主人将有二位。就如何处置你,我还有待同艾里斯谈。倘若没有疑义,你就可以走。”
“初步沟通结果是,你将被送到艾里斯的地方。”雷约恩补充,“我将不见你。萨拉芬也将不见。”
很简短。
雾晞城乃国际都市。由于光污染,天文台早已废弃观测功能,改被用作科学展出。也许,萨拉芬正在其中参观。
伊利亚离开。缆车站内,卡西安观察人来人往。因为眼睛修长、颧脂丰盈,卡西安的笑始终含一点促狭。“伊利亚,你还有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一个夜间。”
伊利亚与卡西安思量起她们能通过诺斯兰的铁路系统在这十几小时内往返的地方。光滨。春河。白山。海岸太冷。她们担心伊利亚将由于这几天的奔波积劳成病。索性,她们放弃离开雾晞城,去到市区一处能用现金开房的民宿。
伊利亚仔细洗漱,脱衣睡觉。醒来时,已入夜。然而伊利亚不再有困意。她对房间内的卡西安讲,她希望在雾晞城夜游。
她们起行。首先,至仍营业的餐车,买双份咸鲜多汁的烤肉。随后,伊利亚说想去的地点类型,卡西安引路。她们经过绿地、公馆、教堂。她们经过下班后的政府机关、歇业后的百货商店。她们经过闭门后仅保留壮丽奇幻外观的博物馆。雾晞城市区之建筑乃社会史与艺术史。伊利亚偶然像中学生一般熟读成诵地介绍。卡西安听。
伊利亚问:“以后,你将给罗宾效力?”
卡西安答:“或许。”
伊利亚问:“你不考虑若罗宾一般,重新给自己捏能用的身份?”
卡西安答:“我这样也习惯。”
伊利亚道:“明天以后,我为数不多的离岸财富,都归你名下。那些国不支持资产制度。你可以凭卡西安·拉狄克的旧身份调用。”
卡西安道:“好。不过,我将不全然离开诺斯兰。我将探视你。”
伊利亚与卡西安在一片粗野主义的多功能区。她们上楼、下楼。电梯裸露。喷泉静悄。她们扶着高处的围墙望地面与天空。是元旦前的深紫色。
早先,艾里斯给伊利亚的消息已至:“明日清晨八点,资产管理中心正门。你找我,我迎你。”
伊利亚对卡西安道:“遇见你,令我不很情愿自己被资产化。”
伊利亚从前不察觉资产制度异常,遂去资产管理中心工作。不过,在亲自近距离做过一些事后,她皤然醒悟。为此,伊利亚开始在管理中心收集文件与其他记录,并另行做自己的记录。有天,优化室内的准资产卡西安发现伊利亚举止奇怪,伊利亚亦察觉自己已经被卡西安发现。短暂接触后,伊利亚放弃制造意外、杀死卡西安。伊利亚修改计划,令卡西安在意外中假死。如此,伊利亚就可以将卡西安偷至自己的安全地方。
伊利亚给卡西安动手术,部分消除不幸的优化。她们同居。伊利亚拿现金与别墅养卡西安。卡西安不时帮助伊利亚警戒。卡西安仍旧在诺斯兰。卡西安在诺斯兰的系统内已死,却在诺斯兰的系统外较伊利亚更自由。
罗宾乃伊利亚自己所联系到。绝大部分知悉罗宾者仅清楚,罗宾是诺斯兰反对资产制度之地下网络的核心。后来伊利亚偷出卡西安。伊利亚在见罗宾时让卡西安与自己同往。原本,这冒险。罗宾有可能为自我掩护,杀死卡西安,亦杀死伊利亚。然而,彼时伊利亚不知晓罗宾究竟怎样关键。
运气极好。卡西安是罗宾与之很友善的旧识。卡西安来自罗宾改换身份前的往昔。许多年前,罗宾·勒内叫做海伦纳·费尔埃尔。卡西安是海伦纳的资助对象。
卡西安与伊利亚相遇,同罗宾无关系。在此世界线,伊利亚并非为寻找海伦纳才留意到卡西安。罗宾切断一切旧交际极久。在此世界线,伊利亚并非凭借卡西安才与罗宾搭上线。
冰凉空气内,卡西安将手伸进伊利亚的衣服,以伊利亚的体温将手捂热。她忽然很紧地抱住伊利亚,埋脑袋在伊利亚的脖颈,头发与伊利亚的头发交在一起。
“我将联系艾里斯与罗宾,请求出入她们的地方。”卡西安亲吻伊利亚,道,“你之于我,也是极其重要的人。”
她们获悉伊利亚即将被资产化的消息之初,卡西安提议过,逃亡。卡西安是潜行与逃亡的专业者,且体内无监控装置。伊利亚与卡西安可以在诺斯兰境内逃亡,亦可以在诺斯兰境外逃亡。
伊利亚回应,自己不擅长卡西安所擅长。
伊利亚也不愿意再提心吊胆自己何时将被抓住、被资产化。从各种意义看待,她原本就活该。尽管,倘若罗宾拿走伊利亚,按伊利亚以己度人,罗宾有概率对伊利亚过河拆桥、压榨毕伊利亚所持有的情报后就将伊利亚消灭,但,至少伊利亚的一切所知确实将被使用在正确方向。
卡西安不喜欢伊利亚的此决定。不过,卡西安尊重伊利亚自我虐待、自我惩罚之愿望。亲吻毕,卡西安对伊利亚道:“但愿,有朝一日,我们可以一同去天地岛。”
天地岛乃诺斯兰之离岛。是伊利亚昨日最想去的所在,交通方式却仅有寥寥航班——是故,她们昨日最先即放弃考虑它。伊利亚不思索自己未来是否能在艾里斯之领域外出行。
伊利亚继续与卡西安夜游,以便利店的一升装矿泉水代替她们偶尔夜游时喝的低度啤酒,直至太阳升起。
艾里斯与雷约恩的联合运作顺利。伊利亚属于她们了。
资产化决定公布的倒数第零天,星期四。
登记结束,伊利亚没进优化室。艾里斯径直将伊利亚接走。似乎是即将执行私刑的信号。
教伊利亚以血还血,雷约恩有动机,艾里斯有手段。
伊利亚无须再担忧自己成为戴尔联盟的展示品或实验体。她不介意被做许多事。可她介意谁对她做、为何对她做。戴尔·埃弗斯利太恐怖、太倒她胃口。
就对伊利亚进行身体折磨,艾里斯与雷约恩均无兴趣。对外,她们的姿态是另一回事。对内,她们希望惩罚伊利亚——她们共同的期望是,伊利亚理解自己曾经到底做过什么事。
因此,艾里斯来布置任务。她要求伊利亚配合罗宾、提供信息。她要求伊利亚继续给萨拉芬的资料写注解。她还要求伊利亚写伊利亚作为工作人员的回忆录——每一步的动机,每一步的行径,每一步的感想。
艾里斯定期来读回忆录。她提及罗宾或雷约恩,但频率很低。她也讲,卡西安来过,但艾里斯本人尚不了解卡西安,所以暂时仅使卡西安参观、不使卡西安接触伊利亚。艾里斯就伊利亚的回忆录提问。
艾里斯问:“你以怎样的心理做出对萨拉芬做的事,以及对许多其他人做的事?你没有意识到这反人类吗?”
艾里斯的问题不严肃。读伊利亚的回忆录,令艾里斯的情绪不稳定。艾里斯不在言说一则判断或一则疑问,而在言说一种情感。
伊利亚答:“所以,我自己不介意被做相同的事。”
“不。”艾里斯回应,“你不介意被做相同的事,和你当真被做相同的事时的感官反应,乃两码事。”
“然而,我没有办法使你体验。”艾里斯道,“或者说,我只能使你体验到现在这一步——回忆,以及一些轻度的肉体惩罚。毕竟,从回忆录判断,哪怕你没有从本能上拒绝戴尔·埃弗斯利,你也早已叛离诺斯兰资产制度的精神。你不可以期待我们将给予你,你从前对别人做的那套惩罚与虐待。”
“也要多谢你,我不需要再到管理中心点资产。”艾里斯又道。随即,艾里斯开始讲,罗宾沿伊利亚给出的情报追溯、循迹,将衍生情报多渠道泄露,迫使诺斯兰资产制度收缩。
卡西安来到艾里斯的庄园。伊利亚继续写回忆录。卡西安做罗宾给她的分析活动。几个月后,艾里斯允许伊利亚离开庄园,但还不能去雾晞城。
后来,伊利亚再也没有彻底合法的真实诺斯兰公民身份。卡西安同样没有。她们造访过诺斯兰的诸多风光,也去过天地岛。
萨拉芬·维尔寄来三维打印的纪念物。伊利亚与卡西安返回庄园时,艾里斯往伊利亚与卡西安的起居室布置庄园内栽种的蔷薇。
“很平静。”
“你在期待什么?”
“《对等律法》之标题,最初属于《六个演员的名单》内,艾里斯投资、亚历克斯导演的电影剧本。在《六个演员的名单》,《对等律法》是一部卖座的商业片。有动作戏、有情色戏、有紧张的谍战、有沉郁的情感。演员们演得很痛苦。在《六个演员的名单》的《对等律法》,伊利亚之相应角色与雷约恩之相应角色对峙之幕是剧情的高潮。伊利亚之相应角色的一条主题或许是,人为未必不好的目标可以有多不择手段。雷约恩之相应角色的一条主题或许是,爱与恨可以多彻底地影响一个人,人有多少是被那社会结构所左右。为何这版《对等律法》,风格变成——?”
“因为《六个演员的名单》的重点是演员。也就是那六个被艾里斯与亚历克斯选来演电影的资产。相比演员的反应,剧本在故事内较为次要。我不需要构思完整的、合理的《对等律法》故事,就可以让它作为剧本出现在《六个演员的名单》。可以发觉,在这版《对等律法》的前半,还保留有戏中戏版《对等律法》的黑暗惊悚格调。然而——你更喜欢戏中戏版雷约恩相应角色的人设?”
“没有。我感觉到的戏中戏版《对等律法》雷约恩,是我的恐惧所映射出的阴影。”
“是我在这版《对等律法》,不希望将雷约恩写成疯狂的角色。仔细推敲《对等律法》的故事本身,雷约恩的疯狂没有必要。雷约恩确实可以被恨同化,雷约恩也可以因为恨而疏远。我觉得,后一种人设更好。”
“这版《对等律法》,伊利亚做伊利亚所做,也没有戏中戏版《对等律法》伊利亚的更高层级的动机。”
“假设坏事有理由。无论是宏大的理由还是不宏大的理由,都不能使坏事不坏。这是我在这版《对等律法》所希望表达。”
“雷约恩没有理由用伊利亚想要的那套惩罚伊利亚。因为雷约恩没有欲望。卡西安没有理由用伊利亚想要的那套惩罚伊利亚。因为伊利亚待卡西安还好。艾里斯没有理由用伊利亚想要的那套惩罚伊利亚。因为艾里斯拿伊利亚有用场。”
“伊利亚的幻想被伊利亚的恐惧同化。”
“江离?”
“方羽素?”
“……你这样称呼我。”
“此羽素非彼羽素。你原本取双亲姓氏的谐音,叫做方羽素。后来,你双亲给你换涵义相反的名,方文绮。方文绮,苏文绮,Kurvo,我们需要给人与事正确命名。”
“没有人将再性虐待你。也没有人将性虐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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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把《对等律法》的伊利亚理解为一个选择见证历史的人。现实二十世纪的不同反法西斯阵营里能找到若干这种人,比如 John Rabe 或 Kurt Gerstein。
“文绮”“质素”出自《文心雕龙》。